这是一个完全意义上的结束。甚至布冯的退出,都不代表这个循环的终点,只有基耶利尼,尤文图斯意甲九连冠唯一全程参与者,退下了,标志着这一切的最终落幕。

从优秀到顶级再到传奇

对拉齐奥的第17分钟,尤文图斯换下基耶利尼,以这种特别的方式,致敬他的17年尤文生涯,如同2017-18赛季最后一场,第61分11秒换下布冯,致敬他效力尤文的6111天那样。一个时代的终结,必须有一位标志性伟人的退下为代表,基耶利尼就代表了这个时代,尤文图斯的沉沦、崛起、巅峰、终结。

基耶利尼开始登场的时候,意大利足球的衰败已不可避免,他没有马特拉齐、格罗索这些非巨星后卫的运气,在意大利最后的巨星群集体中闪光,进入了世界杯的殿堂。在一个慢慢下沉的大时代中,无数人躺平,与时代陪葬,基耶利尼却以他超人的坚韧、刚强、豁达,扼住了命运的喉咙,成长为一代巨人。

2004-05赛季基耶利尼加入尤文,立即被转给佛罗伦萨,一年后以足够的闪光回收,随即赶上电话门,跌入意乙。这期间,他在左后卫、中卫的位置上来回摇摆,职业生涯的第一关,意大利足球很多新人就为此湮灭,在外租中迷失,在位置反复中平庸。

2007-08赛季,尤文重返意甲的第一年,最初拉涅利是把基耶利尼定为左后卫的,但原定的中卫组合安德拉德-克里希托不堪一用——安德拉德完全伤得已成废人,克里希托对罗马惨遭托蒂一晃,就此断送个人中卫生涯,拉涅利被迫让基耶利尼重回中路,搭档莱罗塔列,尤文的后防和成绩才稳定下来,基耶利尼也凭借该赛季突出的发挥,入选2008欧洲杯阵容。

而他在欧洲杯上得登大场是相当黑色幽默的——他在训练中把卡纳瓦罗铲断了腿!于是自然上位了,连他个人的自责都那么喜剧:妈妈咪呀,我干了什么!

最初意大利中卫组合是马特拉齐搭巴尔扎利,但首战被荷兰灌了三球,就换上基耶利尼搭帕努奇,特别是1/4决赛,虽然意大利点球落败,但基耶利尼与帕努奇顶住了西班牙120分钟的攻势,标志着意大利一位成熟可靠的优秀中卫就此立住,直至今日。

即便如此,从成熟优秀,到当世顶级,再到遥远的伟大传奇,仍有相当距离。在尤文图斯最迷茫的那些年,基耶利尼似乎只是无数尤文的资深球员之一。

转机在2011-12赛季孔蒂的执教,孔蒂的最大功绩,在于他重塑了尤文队魂,重新注入了尤文那种睥睨意大利的气质,并且打造出基耶利尼、巴尔扎利、博努奇、布冯这条防线,尤文和意大利为此享用了将近10年,最终在欧洲杯上成就了传奇。

这条防线,基耶利尼负责最重要的工作——盯防对方最有威胁的人物,如果是皇马,意味着C罗,如果是巴萨,意味着梅西,巴尔扎利负责排除危险,博努奇兼顾清扫兼出球,基耶利尼是整个链条中最重要的一环。

 
“哈佛教授”的高管预演

客观说来,基耶利尼的防守技能,放到意大利传奇的高度,是偏粗糙的,他的主要手段,是“兑子”,即在对方有可能形成突破的危险时,与对手肉搏后一同倒下。而多年国内防守时张臂的习惯,出国后相当吃亏,2013-14赛季欧冠客战皇马,他就因为张臂阻挡C罗单刀,被C罗掩面诈得红牌。

此外,他对空中球处理欠准,2011-12赛季孔蒂元年,尤文重夺意甲魁首,开启九连冠王朝,实际上那一年基耶利尼总体表现是令人惊讶的(非褒义),因为外界预计一位尤文资深的领袖级球员,尤文场上的队长,在他那个级别不应该如此失误,比如第3轮对博洛尼亚,1比0领先之下,正是因为基耶利尼防角球时判断失误,冒顶而被波尔塔诺瓦力压顶进。这种冒顶带到了欧洲杯上,意大利对克罗地亚,1比0领先之下,正是基耶利尼冒顶,放过了斯特里尼奇的传中,导致曼朱基奇在远端舒服拿球扳平。

阿莱格里接手的第一年,尤文杀进欧冠决赛,那次征途中,基耶利尼两次出现滑倒的严重失误,相当狼狈。1/8决赛首回合主战多特蒙德,尤文刚领先5分钟,基耶利尼后场滑倒送单刀被扳平;1/4决赛次回合客战摩纳哥,开场30秒基耶利尼滑倒,难堪地连滚带爬手捞球阻对手突破,所幸主裁考虑到这是刚开场,不宜立即做出重大改变,尺度仁慈只给了黄牌。那一次他连滚带爬加手捞的动作,被做成网络表情包,供人娱笑。

多年征战,主要靠肉搏,此刻基耶利尼身体已经积累下严重伤患,2012欧洲杯决赛,他开场20分钟伤退,2014-15赛季欧冠决赛前重伤退出,开启了他频繁的“大战前献祭”模式。他每年的出场次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下降。

到了连冠几乎中断的2017-18赛季,基耶利尼伤病已经严重得不可再抱希望了,该赛季他8次因伤休战,特别是对那不勒斯开场伤退,导致尤文终场被绝杀,而且被迫在圣西罗死战国际米兰时,动用巴尔扎利、鲁加尼老弱组合,是伊瓜因终场前3分钟的绝杀神迹,保住了尤文连冠。

九连冠后期,基耶利尼的竞技作用已经越来越小,他的作用体现在别处——博努奇离队时留下的防线真空,博努奇归队时的感情联络,更衣室维护尤文DNA的气场,当然,个别大场面下的生死恶战,他仍然爆气十足,充分展示了一位顶级中卫的深厚功底——比如欧冠做客热刺的血战,全场4次拦截,3次封堵,13次解围!

最高的专业评价,来自最强的对手——穆里尼奥的曼联欧冠交手后,留下他众多金句中的一句:基耶利尼和博努奇,可以去哈佛教防守。

基耶利尼的场外作用,越来越突出。2020年,意甲因疫情停顿,所有俱乐部陷入巨大的财务压力,基耶利尼出面组织尤文球员减薪,以他在都灵大学MBA学位的专业能力,凭借知识储备和上佳口才,一手导演了整个减薪行动。

他先与管理层商讨后拟出劳资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再把方案拿给更衣室两名极有威望、极有话语权的资深队友——布冯与博努奇,获得支持后,挨个给每个队友打电话,告知方案,从年薪最高的C罗,到年薪最低的第三门将平索利奥,前后花了三天时间,向队友一一陈述利弊,最终促成降薪方案的顺利推出。

整个减薪过程,策划,谈判,游说,基耶利尼一个个环节滴水不漏,这不但是更衣室一位真正的队长,更是现代社会一位优秀的管理人才,堪称是为未来出任尤文图斯总经理的一次彩排。

笑傲于球场,屹立于人生

实际上,早在三年前,基耶利尼就已有退意,2019-20赛季开初,他遭遇职业球员最大的噩梦——膝关节十字韧带撕裂,赛季报销。这足以让一个黄金年龄意气风发的球员毁灭,何况当时他已经35了,此刻退出,再正常不过了。

但是基耶利尼挺了过来,他打上了欧洲杯,人生的华彩乐章,他的最强音,留到残酷的4场淘汰赛上,留到了半决赛,决赛!

欧洲杯,留下了基耶利尼屡屡在狂澜时刻,对手杀到门前咫尺,几米开外伸过来的一只大脚,更留下半决赛点球大战前抽签时对阿尔瓦半捉弄的玩笑,和决赛最后30秒为破坏萨卡最后可能的突破,老鹰捉小鸡般的伸手一拉。

德国人对基耶利尼印象太深了,不仅仅是因为意大利决赛中干掉了淘汰德国的英格兰,更因为他在这样重大生死战面前,这样令人窒息的氛围下,那种泰然自若,放声大笑的坦然。

所以,德国人专门发明了一个德语单词:Chiellinigkeit,描述一种状态,在超重压之下对生活明朗、积极的态度,去尽力做好自己,同时,享受这一切。

他是豁达的,2014世界杯他被苏亚雷斯咬了一口,裁判严重漏判导致意大利出局,苏亚雷斯被重罚停赛4个月,基耶利尼反过来主动为苏亚雷斯开脱,为如此重罚会影响到球员及其家人的情绪而不平,最难得的是,他能从球员自身的角度,将心比心,以己推人,理解并体谅苏亚雷斯的举动。

他的自传里这样写道:“苏亚雷斯与我,是同一类球员,我很喜欢与他这样的前锋对抗,他无需向我道歉,我,在场上,也是一个狗娘养的,而且,以此为荣!”

“狗娘养的”基爷,以你的肉体、诡诈,更以你的坚韧、开朗、豁达、坦然,与当世最杰出的传奇前锋们缠斗了一生,现在,你要开始人生新的一章,它必定也是流光溢彩的。

以你为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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