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受关注程度很低,友谊赛,越来越多地成为假球操控者的目标,尤其是在低级别水平较量中。非正式比赛假球泛滥,也是一个让足球管理组织颇为头疼的问题。

2017年10月5日,一场友谊赛,老挝国家队毫无还手之力地0比4输给中国香港。这样的结果,其实并不会令人感到意外,毕竟老挝人此前从来没赢过这个FIFA排行榜上领先他们20多位的对手。

然而,围绕这场比赛,却产生了另一个很大的疑问。

铤而走险

当时31岁的坎彭·萨亚武提,一位在老挝国内名气很大的前锋,一直很想打破前辈维赛·帕普万宁创造的老挝国家队历史进球纪录。对阵中国香港之前,他的国家队数据是49场15球,距离纪录只差3球。然而那场比赛过后,一个原本美好的期待,成了另一种模样。

赛后不久,亚足联和老挝足协联合调查证实,那场比赛遭到了“人为控制”,成为犯罪分子投注并赢得利益的牺牲品。据两位证人透露,包括萨亚武提在内的三名老挝国脚接受诱惑,“决定”了这场友谊赛的结果。

从那以后,萨亚武提再也没有入选过国家队。两年半后,他又被亚足联和国际足联终身禁赛……

今年年初,通过老挝足协的一次新闻发布会,人们才得知萨亚武提是老挝因为参与假球而被禁赛的46名职业或半职业球员之一。要知道,确定一场比赛是否被操纵其实很不容易,可以想象,参与过假球的老挝球员,很可能远远超出这个数字。

他们为何会卷入假球风波?首要原因当然是在这些足球水平欠发达国家,职业球员们领到的薪水太微薄。他们很难抵御假球操纵者开出的价码,也许只用“干”一次,就抵得上好好踢几年。而在亚洲很多国家,体育博彩是被明令禁止的。

其实,与比赛(尤其是友谊赛)被控制所造成的后果,及其背后隐藏的巨大经济利益相比,参与打假球的球员所能得到的回报根本不值一提。2018年2月,前中国香港年度最佳球员李威廉,因为打假球以及试图操纵俱乐部预备队两场友谊赛的结果而被终身禁赛,同时还要缴纳罚款,并参加180小时社会公益活动……他从中得到的好处,不过区区一万港币。

并非只是在老挝、泰国、中国香港这些地方,友谊赛才深陷假球泥潭,德国、西班牙、荷兰和俄罗斯也是一样。谁会关注一场季前友谊赛?只有博彩公司,以及他们的客户。在这种情况下,被“收买”的比赛与冠军、保级或者升级无关,只是为了诈取博彩爱好者的金钱。

假球,无处不在

这块市场,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广大。根据英国著名记者史蒂夫·梅纳里的个人统计,博彩网站上推荐的可以下注的足球比赛中,6%-14%是友谊赛。梅纳里花了3年时间,专门调查欧洲范围内的友谊赛“假球事件”。去年11月,他在阿姆斯特丹国际职业球员协会峰会上,公布了自己的调查结果和结论。

除了国际球员协会的官员,出席那次峰会的还有欧足联以及国际刑警组织代表。“最大的困难,是证明一场比赛被操纵了。比赛过程中,博彩公司调控的赔率变化是非常有用的指标,有时是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但也有可能是带有欺骗 性的。为了证明比赛被操纵了,我们还需要其他东西,证人,证词,还有电话录音等等。”梅纳里表情凝重地说。

尽管任务艰巨,但梅纳里还是通过赔率变化以及直接证人的证词,识别出了2016年到2019年期间欧洲足坛“值得怀疑”的257场友谊赛。“我这份调查报告,并不足以说明所有问题。你们在上面没有看到法国或英格兰的受怀疑比赛,但不代表这些国家就没有。要知道,我们所说的友谊赛,数量太过庞大,所以无法面面俱到。”

在梅纳里的调查领域和期限内,光是职业俱乐部之间的友谊赛就有数千场。“还有土耳其,尤其是安塔利亚,那里每年会完成将近1500场比赛。欧洲俱乐部夏季集训的一个主要国家——奥地利,每年也有好几百场友谊赛。数字如此庞大,怎么可能将发生的一切都收入眼底?”

其实,有人能做到。那些以收集比赛数据为主业的公司,就会将他们的眼线派到欧洲各地,直接在现场给知名博彩网站提供比赛信息。不只是进球和红黄牌,还有角球数、犯规次数……另外,他们还负责监视赔率的可疑变化,一旦发现不同寻常之处,就立即通知相关机构。Starlizard和Stats Perform这两家数据供应商,每年都会公布一份报告,里面提及欧洲范围内“可疑比赛”的比率。2017年,友谊赛可疑率达到1.2%,更受关注的正式比赛可疑率只有0.73%。而到了2018年,这两项数据分别为2%和0.61%。

无论如何,操纵一场友谊赛的风险,比介入正式比赛低很多。一名俱乐部管理人员向梅纳里透露:“如果俱乐部去国外踢友谊赛,无需告知足协。比赛消息只会在媒体上公布,为了吸引投注……”

投注,赢钱,往往不是一笔小数目。2009年,波黑甲级联赛俱乐部特拉夫尼克与三支瑞士著名俱乐部进行了友谊赛,分别是锡永(6月26日,1比4)、温特图尔(6月27日,1比7)和纳沙泰尔(7月1日,2比3)。根据德国警方的调查,操纵者们对这些比赛的下注额高达30万欧元,并获得了差不多翻倍的收益。

恶根难除

如果再看看国际职业球员协会在塞尔维亚、希腊、塞浦路斯和马耳他的调查结果,你就会发现,友谊赛被操控的比率,其实被严重低估了。在梅纳里的调查中,有694家俱乐部的球员以匿名形式接受了询问。在希腊,有1/4职业球员承认曾被要求在友谊赛中踢假球,通常是本俱乐部某位高层出面,有时甚至是裁判要求。1/5比例的球员承认,参加过事先就知道已经被操控了的比赛,他们的证词,令人忧心。

一名球员表示:“如果你拒绝踢假球,他们就会威胁你;如果继续说‘不’,你就会被某个17岁的孩子或者一名老将取代。俱乐部老板总有一些他们信任的球员,背地里完成约定。那些球员中,老将居多,他们不用管什么职业生涯,只想要钱。”

另有一名球员说:“有一次,中场休息时,我去上厕所,他们就把更衣室的门锁上了。回来后,我在外面听到他们在欢呼。当时我只有16岁,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还有一名球员说:“我们原本接下来要踢一场事关大局的联赛,但老板强迫我们去踢友谊赛,为了下注和挣钱。”

新冠疫情,加剧了这种现象。2020年春天,几乎所有欧洲职业联赛和业余联赛都陷入停摆,博彩公司开始转向那些仍在举办正式比赛的少数国家,比如布隆迪,比如危地马拉……还有一些仍在组织友谊赛的国家,比如瑞典。

某些第六、第七甚至第八级别联赛球队的训练赛,也成为了投注目标。这些训练赛在YouTube上直播,每场受注额高达数十万欧元。2020年3月30日,两支瑞典低级别球队(第7级对第8级)之间的友谊赛,因为参赛球员在社交媒体上遭到谩骂和威胁被迫取消。

还有更离奇的。还是2020年3月,一帮据称可能来自土耳其和白俄罗斯的比赛操纵者,在乌克兰组织了一次“幽灵友谊赛”,并命名为“Azov杯”,4支毫无名气的低级别俱乐部参赛。组织者成功说服博彩网站为这些比赛开出了赔率,犯罪分子们每场的投注额都超过了10万欧元,“比赛结果”早在开场前就已经决定,因为这些比赛,压根儿就没有进行!

类似手法早已不算新鲜,举办“幽灵比赛”并投注获利的情况,2014年在葡萄牙、2015年在白俄罗斯都出现过。而那场“Azov杯”骗局,直到比赛“进行”了4场之后才被揭穿。

千万别以为只有那些不知名的低级别球队之间的友谊赛,才会被犯罪分子盯上。2015年1月,国际体育安全中心(ICSS)公布信息,一个在西班牙南部的犯罪团伙涉嫌操纵了海牙、海伦芬、标准列日和阿尔巴尼亚冠军科尔察斯坎德培之间的友谊赛。而欧足联怀疑,这个团伙操纵的假球多达53场。令人遗憾的是,由于缺乏有力证据,这个团伙至今没能被绳之以法。

阿姆斯特丹峰会上,欧足联提醒各国职业联盟和足协承担起甄别和打击假球的职责,但大部分组织没有对所有比赛进行监控的人力和财力。而且有时候,当他们旗下的某家俱乐部涉嫌踢假球时,法律也无法介入。比如在德国,操纵一场友谊赛,并不构成违法。

有些协会开始尝试其他办法,比如奥地利足协,已经试图将假球扼杀在摇篮中。比赛组织者和参赛俱乐部都要缴纳一定数额的津贴(视俱乐部级别不同,200到5000欧元不等),这些钱会用来奖励裁判,避免他们受到诱惑、参与比赛操控。不过奥地利足协的做法目前只是个例,对于“问题友谊赛”,大部分国家的足协依然会选择视而不见……

假球,这么踢……

2021年1月16日,土耳其安塔利亚小镇贝莱克,乌克兰顶级联赛球队马里乌波尔与波兰顶级球队琴斯托霍瓦拉科夫在此进行一场友谊赛,比赛组织者是波兰博彩公司——foreBET。这场比赛出人意料地在众多博彩网站上成为投注对象,尤其是亚洲的一些网站。

两家负责收集比赛数据的公司Genius Sports和Stats Perform,开赛前没有发现任何赔率异动。拉科夫成为被看好的一方,获胜赔率1.6,马里乌波尔则是4.0。开球后不久,两家公司发现有关进球数的投注额和赔率特别奇怪:一场关注度有限的友谊赛,投注额却高得不正常,绝大多数投注者都“买”了总进球数不少于4个。而比赛进行半个小时后,比分还是0比0。

由于投注额太大,高比分赔率从2.25下降到了1.77。比赛末段,不同寻常的状况出现了:主裁判全场吹罚3个点球,其中两个是在比赛进行到89分钟之后。最终比分,2比2,正好4球!在数据公司看来,这场比赛肯定是被“裁判方”操纵了。马里乌波尔方面立即告知足协,并上报了欧足联和国际足联,不过至今没有调查结论。而那位制造了3个点球的土耳其裁判,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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